时间：2022-12-27 01:02:01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自古以来，黄河安澜就是人民安居乐业、国家繁荣的保证和象征。 那么，为什么黄河是母亲河呢？ 她与中华民族有什么关系，如何培育灿烂的文明，她的独特姿态如何塑造，该如何治理呢？ 复旦大学的资深教授、中央文史馆的葛剑雄馆员写了《黄河与中华文明》这本书，回答了这些问题。 葛剑雄教授曾任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历史地理领域一流专家，师从谭其骥老师，多年来一直关注河流文化领域。 本书开头的“引言”部分，即高屋建瓮阐述了河流与人类文明的关系，从理论角度对黄河治理和黄河的重要性提供了充分的论证。 以下八章首先梳理了黄河的地理全貌，然后梳理了黄河如何孕育中华文明，古人对黄河的考察和认识，黄河为什么容易浑浊泛滥，自古以来中华儿女如何治理黄河等各个方面的生动讲述，黄河的历史变迁有翔实的数据和理论高度，有专业的地理图和多幅壮丽的航拍。
《黄河与中华文明》
葛剑雄着
中华书局2020年9月版
今天的黄土高原上几乎没有森林。 根据20世纪末的调查，当时森林面积约为2806万亩，只占总面积的3%。 主要分布于太行山、恒山、吕梁山、六盘山、陇山、兴隆山、崆峒山等海拔较高的石质山地。 其中原始林较少，且以中幼龄林和近熟林为主。 黄河中游整体森林覆盖率也相当低。
黄土高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 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对于这些问题，相关专家学者尚未形成一致意见。 一种观点认为，黄土高原的地理条件决定了从来没有茂密的森林，森林只能生成于没有黄土覆盖或没有黄土覆盖的厚石山。 古代的情况与现在基本相同，只是程度略有不同。 另一种意见认为，黄土高原本来就有广袤的草原，也有茂密的森林，农作物到处都能生长，但目前的状况是人为破坏的结果。 已有的研究成果表明，虽然还不足以确定哪些意见是完全正确的，但根据大量可靠的历史文献，至少有两点表明黄土高原和黄河中游在历史时期比现在有更多的森林，人为破坏是这些森林减少和消失的主要原因。
一.历史森林遗迹
西安半坡是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在那里发掘的动物骸骨中有斑鹿、野兔、狸、貉、獾、羚羊等。 这些动物出没于森林和草原，在当时的条件下不可能远距离获得猎物，所以证明半山坡一带应该有茂密的森林和茂密的草原。 这也可以从传说中找到证据。 《孟子 滕文公》年尧时代有“草木茂盛，禽兽繁，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路宜渡中国”之说，尧部落活动大致应在黄河中游或中下游交汇，这一带的情况与半坡相似
战国时期，赵国西北曾有一个叫“林胡”的部落，分布在今内蒙古伊克盟的东部。 “胡”是当时北方非华夏部落的通称，“林胡”的名称明显是指林中胡人，“林胡”的分布区应该是林区。 这里今天是鄂尔多斯高原的一部分，但已经没有森林了。 不过，在当地发掘的汉墓中，确实发现了用长宽32厘米的木材制成的埋葬具，可见汉代这一带的木材不少。
关中盆地是周人的发源地，《诗经》年有许多关于关中的地理景观，周人的生产和生活的诗篇。 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关中有各种各样的树木，有出没于森林的各种动物，林地比较普遍。 战国末年，秦昭王的相国范雎第一次向荀子询问秦国的情况时，荀子回答说：“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多形胜也。” 渭河及其各支流上游也多森林，所以当时居民都住“板屋”，用木材代替砖头。 这种生活习惯在春天和秋天已经很流行了。 西汉时“天水陇西(今渭河上游，陇山西至泾河、祖励河上游)，山多成林，民以板为室屋”。 直到清后期，今甘肃定西和会宁一带都有这样的生活习俗。 渭河以南至秦岭北坡为树木较多的地方，《诗经》记载有松、竹、桑、杞忧、栲、榆等种类。 秦汉时期，它作为王室禁苑而建，供皇帝狩猎、玩耍、休养。 自然应该是树林茂密，风景优美。 由于当时黄河流域年平均气温比现在高，植物种类比现在多。 据司马相如《上林赋》记载，西汉上林苑不仅有“深林巨木”，还有卢橘、甜橙、枇杷、山梨、杨梅、樱桃、葡萄等各种果树。 班固在总结关中地理条件时表示：“鄠、杜竹林、南山(秦岭)檀柘名为陆海，是九州的膏体。 ”。 古人认为大海是各种特产聚集的地方。 “陆海”是指陆上的海洋，意味着像大海一样丰富多彩。 从这个比喻可以看出当时关中一带森林的繁茂程度和产量的丰富。
黄河陕西峡谷东侧的吕梁山及其支峰管涵山、芦芽山、汾河东边的太岳山、南边的中条山、黄土高原东边的太行山都曾有良好的植被覆盖，这些山地史料中有许多森林记载。 公元四世纪十六国时，太行山海啸暴发，把大量大树连根拔起，沿今滹沱河和唐河涌向堂阳(今河北新河县西南)。 据说有几百万株，后赵君主石勒利用这些木材在襄国)今邢台市(和邺(今临漳县西南)建造了宫殿。 这个数量可能有些夸张，但事情本身应该是可靠的，说明太行山区森林资源相当丰富。
二.森林消失的原因
黄土高原和黄河中游的森林为什么？ 又是如何减少消失的呢？ 从自然条件的变化中很难找到原因。 有文字记载以来的历史时期，没有发生破坏这些森林的巨大灾害。 根据竺可桢等人对中国5000年来气候变化的研究，气温变化的最大幅度也与森林破坏无关。 认为人为因素，也就是人类有意破坏是主要原因。
1 .农业和日常生活的破坏
首先是农业地区的扩大。 要进行农业生产就要开垦土地，开垦的第一步要铲除植被，所以耕地扩大的过程就是森林被破坏的过程。 战国时期，黄河中游各国已经开始大规模开垦荒地以满足不断增长的人口需求。 秦汉时期不仅当地人口大幅增加，其他地区也迁移了大量人口，因此开垦的规模越来越大。 唐宋以后，随着人口的进一步增加，开垦的范围从平原、河谷扩展到山地。 到明代中期以后，平原、河谷、低丘陵人口已经相当密集，许多无地农民涌向山区，毁林开垦，伐木、烧炭、造纸、开采、养殖，但无论从事哪一种产业，都是以毁林为前提的。 从清代中期开始，平原向山地移民达到高潮，黄河中游地区可开垦、可采伐的山地已所剩无几，千百年来蕴藏的森林资源已不多。
其次是人们日常生活对木材的消费。 随着人口的不断繁衍，直到上世纪上半叶，黄河流域人们的日常生活离不开大量消耗木材。 房子的建筑和维修，每天需要的燃料，死后埋葬的棺材，这是大多数人的基本需要。 当黄河流域人口达到数千万时，这些消费将远远超过现有森林的正常生长蓄积量，必然导致森林面积越来越小。 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得不竭尽全力捕鱼，乱砍滥伐，森林资源被破坏得更大，形成了恶性循环。
2 .建造帝王陵墓和宫殿
历代帝王、贵族、官僚、富户修建宫殿、陵墓、园林、寺庙、住宅，往往使用比平时需要量多数倍的木材，无疑大大加剧了森林的破坏。 秦、西汉建在关中，不仅从秦岭砍伐大量木材直接用于建筑，而且烧砖要消耗无数燃料。 例如，汉武帝时设在秦岭的瓦窑就有几千座。
西汉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上一任皇帝的陵墓完成剩下的工程，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 当时，国家每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用于为皇帝修建陵墓。 皇帝在位时间越长，为他修建陵墓的工期就越长，投入的人力物力就越多，消耗的木材也就越多。 武帝在位54年，汉朝史无前例，当初的设计一定没有“先进意识”。 陵墓的地下部分放不下不断增加的陪葬品，只能在地上增加新的建筑物。
1974年西汉燕王刘旦墓在北京大葆台被发现，墓中保留着当时完整的“黄肠题凑”葬制。 棺材(内棺和外棺)周围共堆放30层、15880根木棍，多长90厘米，高10厘米，单个高20厘米，总木材约150立方米。 由于这种木材的要求很高，一株扁柏只能摘其中的黄色部分，实际消耗的木材更大。 这还没有计算那口巨大的棺材、墓室、墓道所用的木材。 而刘旦因犯“谋反”罪自杀身亡。 如果受到皇帝宠爱的亲王死了，墓葬的规格一定会更高，木材会被更多地使用。
东汉永元二年( 90 )中山王刘晏死后，在常山、巨鹿、涿郡征调黄肠杂木，但这三郡供应不了足够的木材，此后在六州十六郡范围内征调才能够满足墓葬的需要。 东汉的常山、巨鹿、涿郡加上中山国本土，几乎相当于现在的河北省西部和山西省的一部分，包括太行山区。 “六州十八郡”虽然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据推测，它包含了现在华北大部分地区，表明当时滥伐森林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东汉灵帝为修缮宫殿，从山西中南部和甘肃陇西山区采集大量木材，不及时使用，导致沉积过程中腐烂。 曹操建造邺都(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的木材取自太行山区。 建设北魏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和平城(今山西大同市)，阴山采伐木材。 搬到洛阳后，城内宫殿、宅邸的所有木材都被吕梁山地砍伐了。 由于需求量大，成为地方的很大负担，有的官员不想当当地郡的长官。 其他人看到他这样高薪的官员也很冤枉，不知道什么理由。 他回答说。 “现在首都里高官贵人盖的住宅都去那里做木材。 我个人代劳，我吃不了； 必须征用民众，违反了法令。 还是不要的好。 ”
3 .战争和天灾
隋唐两代又建于关中，但经过多年战乱，汉代以来的宫室已经残破，隋大兴城、唐长安城全部重新修建。 壮丽的长安城是中国建筑史、文化史、艺术史的杰作，但消耗的木材数量也惊人。 武则天之所以将汴水从宝鸡引向咸阳，是为了将岐山、陇山的木材运往两京(长安、洛阳)建筑。 唐朝在秦岭、太行、河南熊耳山区设立了专门负责采伐木材的机构。 到开元年间，长安附近没有发现大块木材，只好现在山西西北和内蒙古南部采矿。
北宋都城开封地处平原，周围树木不能采伐，故在渭河上游设“采木务”，禁止个体采伐，专门供应开封。 官僚和贵族也利用权势买卖木材获利。 宋代还大力营造了当今陕西、甘肃、山西的松木和柏木道观。 在如此大规模的采伐下，西北地区的森林几乎被破坏了。 到北宋中期，今陕北一带很难找到成材的大树。 郴州(今陕西富县)修城时，找不到城门用材，只能用百姓家中的一扇门代替，而且不能再换第二扇门。
天灾和人祸的危害也相当严重。 如果日常的消耗也有极限的话，就很难用平时的尺度来衡量因自然灾害和战争动乱而毁灭的森林。 前述4世纪太行山数百万棵树木被洪水冲走，表明在水土流失加剧的情况下，山洪可能对森林造成毁灭性影响。 类似的灾害当然还不止这些。 黄河中游是战争频繁的地区，特别是明清以前，每次战争都会破坏公私建筑，战后重建使用木材。 在战争中，双方往往采取用火代兵、焚烧城市、建筑、森林等手段。 为了构筑工程，往往破坏大片森林。 北宋在与辽、西夏交界的地方修建了上千座城、关、堡、堡，驻扎了大量军队，就地解决了建筑材料和军队燃料，不仅砍下了树林，还砍掉了所有的灌木和杂草。 现在在河北省和山西省北部，在与宋辽的对立中，辽国为了推进军队的方便，铲除了太行山北段的林木。 宋朝出于防御的需要，从太行山采伐木材在平原上建造了城堡。
应该明白，黄土高原并不是森林不能生长，但自然条件相当不利。 黄土持水性差，黄土高原降水量少，平衡差，幼树生存非常困难。 森林和天然植被一旦被破坏，就很难再恢复。
摘自中华书局2020年9月版
作者：葛剑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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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文汇报
